（九）花落花开自有时【二】

“不会的，这不是真的！”扶桑否认，“这一定是你为了迷惑我所制造的假象。”宋澈绝不会负她！

“真是天真的姑娘。”那声音中包含微微叹息，“若真是这样，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？”

前路再艰辛她都不会轻易放弃的，扶桑开口：“就算是真的又如何？我不会回头的。”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早就没有了回头路。

八年之前幽兰苦苦哀求她，她尚且年幼不懂情爱，却也仍旧心软。婆婆说过的，修天道的女子终其一生都没有资格寻情问爱。她也到底不是那块料，凡心已动，再难回首。

“我为救夫君而来，怎能半途而废？”扶桑往前垮了一大步，“还请成全！”

许久之后那声音才轻轻地响起，“你不肯相信，我自然不能说什么。也罢，第二关你便去吧！三生石边，忘川河畔，前程往事愿你能大彻大悟。”

话说完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，除了微风再没有别的异常。扶桑站了一会儿才又往前走，这条路看着不算太长，可是走起来却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一样。

往前了走一段距离后她听到细微的流水声，她出来已经好一会儿后，连口水也没喝过。此时便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，她便寻思着要去找水喝。

顺着水声，她渐渐走到一潭幽静的水潭边上。周围种满翠竹，幽静的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扶桑蹲下身子，用手拨了拨水面，潭水很凉，却很舒服。

她撩了一把打湿了脸颊，才捧起来喝了一口。水很甜，十分爽口，而且还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。扶桑不过瘾，又喝了一些才终于解渴。

她站起来正准备离开，不想一转身就正好对上一个身着墨绿色衣裙的娇俏少女。少女梳着两个小辫子，一边脸颊上有个深深的梨涡，笑起来特别醉人，“这里的水可不能随便喝哦！”

扶桑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姑娘的出现，她愣在原地。那姑娘轻轻拍了她一下，“你可知道这潭水边上的这块石头是什么？”

经她这么一提醒扶桑才转过身去打量、原来潭水边上矗立着一块石头，半人高的样子，石头就是那种凡界随处可见的样子，并没有多稀奇。所以扶桑也没有多在意，现在被提醒了后就认真去看，就发现石头上刻着几行小字。

不过那几行字已经很模糊了，她辨认了好久都没有认出来。

“三生石上旧精魂，赏月吟诗莫要论。”那姑娘双手一拍，从扶桑后头走到前面去，“惭愧情人远相访，此身虽异性长存。”姑娘歪着头将上头的字说出来，“这块是三生石。”

三生石在忘川河畔，能看透每一个人的前生今世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
见扶桑一脸疑问，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，“谁同你说三生石只有一块的？女娲补天的时候遗留了一块五彩石不假，五彩石后来被放到忘川河畔成为三生石也不假。不过，有人将三生石敲了一小块下来。”

三生石来历不凡，早已开了灵智。千年万年的下来，吸收天地灵气，修成正果已不是什么难事了。扶桑想了想，有点不太确定，“你就是那块被敲下来的三生石？”

那姑娘撇撇嘴，“本来我以为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会好玩一点。也就这样了，不过总比鬼气森森的地府好！不过我的法力没有地府那块厉害，但是有些东西却都是一样的。”她一挥手，扶桑眼前出现一幅画面。

“当日你带凡人前去地府，你让那个凡人看了三生石，你可还记得？”

画面上出现的赫然就是当时她和宋澈一同去地府的场景，那时候她身为寒山寺下一任寺主不得看三生石，所以她让宋澈去了。可那个时候宋澈并没有跟她说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，她也没有问。

“你想不想知道，你的心上人究竟看到了什么？”

直觉告诉她不要看，可是胸腔里的那颗心就好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，她根本不能挪动脚步。扶桑听见自己出声问那姑娘，“宋澈他究竟看到了什么？”

那姑娘微微一笑，“凡人就喜欢这样，明明不想知道可总也抵不过好奇心。其实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比什么都知道要幸福的多，我最不喜欢的便是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。好，我就让你看一看。”

素手一挥，画面被放大。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，像是隔着一块布再看自己，扶桑看着画面之中的她同宋澈微笑，让他上前去看他的前世今生。

宋澈缓缓上前，走到三生石边上，伸出了手覆在上头。三生石隐约发出红光，原本光洁的石面上出现了几行字。

不知魂已断，空有梦相随。

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
完全没有联系的两首诗。扶桑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，她刻意忽略心中的那些不祥预感，转过头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有个将军，一生戎马，立下战功无数。他有一个貌美温柔的妻子，成婚三年之后他们有了第一儿子，也是他一生唯一的儿子。人人皆道将军福气好，家和万事兴，皇上又重用他。可这将军一生之中唯有那么一件事再是遗憾，便只有爱而不得。”

扶桑往后退了一步，“我不要听了，我要离开这里。”她飞快的调转头，不能再听下去了。

她和宋澈说好的，要成为世上最叫人羡慕不已的神仙眷侣。他们承诺彼此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完成，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来实现。

身后的声音却没有停下，“将军而立那一年奉旨出征，那一战他本是占了先机。可是他却死在了战场上，临死前他的目光一直瞧着西边，无限眷恋，而他的手中始终捏着一个已经褪色了的香囊。”

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，她就静静的站在潭水边上。清风袭来，竹叶飘落，掉了她一整个肩头。扶桑停下来，转过身子，那姑娘惨淡的勾起嘴角，“宋澈终其一生都是遗憾的，他没能和自己心爱的女子相守。他活了下来，而他爱的人却回到寒山寺，那一生一个望穿秋水，一个枯等成灰。”

相爱分离，生离死别，这就是宋澈在三生石上看见的。从一开始他们的缘分就已经注定了，有缘相识，无缘相守。

扶桑跪倒在地，捂着脸，有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，“不是真的！”

那姑娘缓缓走近她，“澄灯大师早已说过，你命中红鸾星已动。你命格与旁人不一样，你生来便是为了维持阴阳两届安宁的。”

“扶桑，你和宋澈注定不会在一起。这就是你们的结局，哪怕你现在找到了澄灯大师也不过如此，你即便救了他，等待你们的也还是只有分离。”

如果注定要分离，是不是还不如不要相遇？可是她舍不得，她舍不得遇不到他。宋澈那样好，是她简单无趣的人生里唯一一抹色彩，她曾拥有过他，最后分别也至少给她留下了一些回忆。

而那些回忆是可以支撑她孤单单的一个人走下去的。

她擦干眼泪，重新爬起来，“我要让他活着。他本来就是天之骄子，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。战功无数，满门忠烈，朝之肱骨。只要没有我，他依旧还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宋澈，我要他一生荣耀，享尽荣华富贵。”

她的阿澈值得这世上最好的。就算最后陪他一起携手共度的那个女子不是她，又有什么关系？爱一个人的最根本，就是希望自己爱的人过得好。

他会活着，他会成为整个晋朝最骄傲的将军。他可以有一个温柔的好妻子，也会有自己的儿子，他们一家三口会很幸福。

是不是她，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额。

“痴儿。人间自是有情痴，这话真是一点都没有说错。”那姑娘一挥手，又变成了那一条长长的道路，“你往前走走吧！再不会有任何难关了，澄灯就在前头等着你。”

扶桑往前走，很久之后她终于看见了山腰出的一个洞口边上站着澄灯大师。因为修禅的缘故，澄灯穿的很随意，不过一身雪白袈裟，脖颈处挂着佛珠，他见了扶桑微微一笑，“女施主何故执念。”

“凡尘之中，必有牵挂。”扶桑在距离澄灯大师三步处跪下，“梦魇出世，三界必将大乱。大师慈悲为怀，必然不会舍得百姓受苦。”

“那你呢？你可是曾舍得那些无辜的人？”澄灯捻着佛珠。“女施主你看，这山上的一草一木其实都有性命。只不过它们生的渺小，一样的道理，爱一人为小爱，爱多人为大爱。”

“扶桑愚钝，请大师指教。”

澄灯做了个手势叫扶桑起来，他背过身指着山顶道：“女施主且看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满山翠绿唯有山顶一点白，那是山顶的冰雪常年不化。扶桑道：“冰雪。”

“可在我看来山顶同山腰还有山脚都是没有区别的。即便山脚生机勃勃如同春天，山腰万籁俱静犹如深秋，而山顶荒凉寂寞犹如冬季。于老衲而言都是一样，有些东西，太过看重反而会失去，倘若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兴许就能超脱了。”

扶桑苦笑，“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堪破。他是个好人，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。于他而言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才是最正确的。可对于我来说就算一生痛苦，这些记忆我也舍不得不要。”

澄灯大师不再微笑，而是长久的叹息，“痴儿。你当真愿意为了救他放弃自己？哪怕不惜自己的性命？”

“是，绝无怨言。”她抬起头，面色执着坚定，“我要他活着，好好地活着。将所有苦难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受，由我来背负。”（未完待续）